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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告新老患者: 
  
从二OO九年十二月一日起,山西志海中医骨病医院与吕梁中医结核骨病医院合并,高永泽院长长期在吕梁坐诊,望广大患者周知并相互转告。

医院特色:中医治疗骨结核、肺结核、肾结核、淋巴结核、股骨头坏死、腰椎间盘突出、风湿类风湿性关节炎、强直性脊柱炎等骨病结核病            

医院历史:

1961年,高志海开始研制治疗骨结核病的特效药;   

1976319日,高志海历尽艰辛、奋斗十五年所研制的骨结核丸问世;   

1980年,高志海诊所在中阳县城一孔租赁的窑洞中成立;   

198452日,山西吕梁骨结核专科医院在离石县近郊前瓦窑村租凭的两间民房中成立;   

198512月,省科委对于高志海骨结核治疗技木正式组织鉴定,由北京及省内专家、教授及有关人员29人组成的评委会一致鉴定为——“具有国内领先水平   

1987年末,在地方政府的支持下,新兴的骨结核专科医院投入使用,占地二十余亩,总建筑面积5000余平米;高志海与儿子高永泽先后担任院长;    

1998年,由于双轨制的弊端,高永泽与父亲高志海带着全部技术成果、专利发明和制药技术离开了山西吕梁骨结核病专科医院,并分别创办吕梁中医结核骨病医院山西志海中医骨病医院    

2008年,由于高志海老院长身体原因,高永泽接管山西志海中医骨病医院;   

200912月,吕梁中医结核骨病医院山西志海中医骨病医院合并,高永泽任院长,长期在吕梁坐诊!

 
中央电视台专题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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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    址:山西吕梁市离石区后王家坡((外外地患者可乘火车抵达吕梁市,在火车站乘坐102公交车到中医结核骨病医院站点下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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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痨大师》第一章:朦胧少年梦

发布人:admin 发表日期:2010-1-25 0:27:42

自 序:我不是医生,从医学的角度去阐述评价高志海的科研成果,那是医药界诸君的事 . 。我是作家,我所关注的是他惊人的奋斗精神,我所描述的他艰难行进中的足迹。

我认识高志海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

大约是 1986 年春天,我在终审《吕梁文学》稿件时,发现一篇写高志海事迹的报告文学。很短,仅有几千字。我这才知道地区有个新成立的骨结核专科医院,院长高志海治疗骨结核有些办法,拯救了不少人的生命 . 之后 , 对高志海的事情也略有所闻 , 但没有要见他的想法 , 更没有采访的打算 . 是省里一位文友下乡深入生活 , 提出要到骨结核医院看看 , 我陪同前往 , 才见到他 . 给我的第一印象是 : 他不象別的有成就的医生那样给人以高深莫测的感觉 , 很爱说话 , 滔滔不绝 , 可满口中阳土话 , 不大好懂 . 待人也随便 , 不故做作姿态 , 不拘小节 , 坐椅子喜欢一腿屈起 , 鞋子留在地上 , 赤脚蹬着椅子 , 取半坐半蹲之势 . 一句话 , 知识分子味很少 , 倒是农民气息极浓 .

第二次见他 , 是几个月之后 . 这一回是特意拜访 . 那是与研治骨结核相联系的种种遭遇以及关于骨结核丸的来历引起了我的注意 . 传闻中的遭遇和来历相互矛盾 , 露出明显的疑点 : 如果 | 遭遇是事实的 , 来历就是杜撰的 , 若来历是真实的 , 遭遇就是谎言 . 到底是怎么回事 ? 好奇心驱使我去探究 . 这一回聊了两个多钟头 . 施治 , 他讲了辩证 , 扶正去邪的理论依据 , 讲了研制骨结核丸过程中的种种细节 , 当然也讲了因此带来的种种坎坷曲折的遭遇 . 这使我明白了一些事实 : 骨结核丸是心血 , 汗水的结晶 , 是以妻离子散及蒙受处分为代价换来的 , 而传说的种种来历纯属慌言 . 于是我产生了动笔的念头 , 并跟他打了个招呼 , 让他安排两天时间 , 我将详细采访他 .

事实证明 , 不是他抽不出时间 ,( 他的工作可以重新安排 , 休息时间可以全部占用 ) 而是我自己在纷繁事务中难以分身 , 一拖再拖 . 直到一年之后 , 我才得以履行自己的诺言 . 采访完毕 , 我的第一个感觉是 : 我这样做不仅必要 , 而且很有价值。我倒是遗憾自己动手太晚了。

现实生活中,艰苦卓绝的奋斗者不乏其人,但安于现状而碌碌无为者也不是少数。我敬佩奋斗者。他们的奋斗赋予各项事业向前发展的动力。包括那些奋斗中的失败者,他们所积累的教训也在孕育着后来者的成功。成功者和失败者,同样值得敬佩,同样在历史上应当留下足迹。

高志海面临道道难关,身陷重重困境,险些惨遭失败。然而他幸运,惊人的毅力和顽强的精神,使他百折不挠,终于从难以想象的困境中走出来,走向成功,走到今天。他所创造的医治骨结核的神奇疗效,不仅给我们这一代患者带来福音,而且也为子孙后代造了福。对于这样一个发明创造者,不把他 写出来,难道不是一种失职吗?

动笔之时,正是我国通俗文学盛行时期,武打,言情。侦探,凶杀以至赤裸裸性描写充斥书摊。那是一个以刺激为手段,以赚钱为目标的浪潮,只要有人订阅,有人购买,就绿灯大开,通行无阻。我们不妨把它比作整天同海潮碰撞撕扯的一片礁石。同时,纯文学也坚守阵地,追求高雅上乘之作,同通俗文学拉开了越来越大的距离,有的甚至高雅到不仅一般读者读不懂,连搞文学的人看了也象坠入千里云雾。这是一个云雾缭绕的神秘小岛。而我要写的“神奇药丸”,既无“礁石”的刺激,又无“小岛”的高雅,而是平静海湾的一段沙岸,任何人都可以在这里漫步,游泳,或是伸展四肢躺下去,充分享受阳光沐浴和海风抚摩。较之前面两种文学,真成为高不成低不就的东西了。于是有人劝我,这种受真人真事局限的东西不会有出路,何必自费精力和时间呢?表现手法也面临挑战。一个刊物的文友提醒我,如果要写这样的题材,手法必须新。所谓新 , 就是打乱时空 , 前后交错 , 给人以跳跃 , 闪烁 , 朦胧之感 , 才能多少弥补一点题材的不足 . 或者说得透彻点 , 只有这样 , 才会有出版的可能。

对此,我自然思索过一番。思索的结果是,我犯了故执己见的毛病,没有听取朋友们的忠告。首先,不管题材是否吃香,我必须把它写出来,时间精力在所不惜。既使压了箱底,也算我尽到了责任。手法呢,也决定尊重广大读者的阅读习惯,以时空为序,一步一步老老实实写下去,让所有人都能看得懂。而且也决定不为了生动引人而过分渲染夸张。真实是丝毫不敢忽视的原则。
写的过程中 , 因诸事干扰 , 时写时停 , 断断续续 , 思路常常被打断 , 这自然会给作品带来一些不应有的损失 , 不过我原本就没抱什么奢望 , 只求人们知道医疗战线上有这样一位奋斗者 , 或者说 , 他的奋斗精神能给广大读者特别是青年读者一点启迪和鼓舞。仅此而已。

1990 年 1 月于太原。

引 子

生活中不乏奇迹。奇之过甚便为神。故汉语词汇中神与奇常常联系在一起,就有了神奇一词。

我这里要告诉 大家的,是一种神奇的药丸,属于一位医生的奇迹。这个奇迹应当从众所周知的一种病症说起。

有人说,人类生存斗争中,面临两大敌人 --- 自然灾害和疾病。

如果说,自然灾害从外部向人类袭击,那么疾病则是从内部向人类进攻。人类被迫去应战,这就开始了一场残酷的,漫长的战争,这中间,人类有惨重失败,也有赫赫战功——付出了无数代价,战胜了一个又一个病魔。

但是固有的病魔尚未全部铲除。新的病魔还在不时冒出。因此人类同病魔的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依然在激烈地进行。

有人说,在凶顽病魔纠集而成的死神王国里,骨结核仅次于癌症和白血病。其病中医叫疽,俗称骨痨,深藏骨骼之内,药石难及。轻者致残,重者丧命。人类同它的斗争已有相当漫长的历史, + 但一代一代人过去了,留下来的是一串串眼泪,一声声叹息和这样一句无可奈何的话:“骨痨骨痨,阎王不饶。”

历史进入二十世纪之后 , 人类向骨魔的战斗曾出现过胜利的曙光 。这就是链霉素,雷米封,利福平等一系列抗结核药物相继出现。众药施威,骨魔的气焰曾一度被压了下去。没想到几十年之后,骨魔渐渐有了抗药性 . 化学药物本身的益比伤彼的副作用也逐渐显露出来 , 比如链霉素用多了 , 容易使耳致聋 ; 雷米封等抗痨药物用多了也容易损伤内脏 . 而骨结核顽症又非短期内可治愈,这就出现了少用不行,多用又产生不良后果的矛盾。无奈,人类只好把希望寄托于外科手术。只可惜切骨疗毒,毕竟痛苦巨大,易成残疾;而且局部施术,也难以根除。于是骨魔气焰再度嚣张,狂笑不止,冲着患者,冲着整个人类。

就在这个时候,谁也没有想到,在黄河之滨的中阳县,有一个留小平头的年轻人站出来向骨魔宣战:“不攻克骨结核誓不罢休!我要用中药扶整祛邪,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不给患者带来痛苦,不给患者留下残疾,一经治愈,永不复发!”口气之大,之绝,之狂,惊九泉之下安息的历代医圣药祖,震当今医界奋斗的专家名流。周围的人们听了,或以戏言,付之一笑;或以狂语,嗤之以鼻。

此人姓高,名志海。既非专家教授,亦非名医高师,而是吕梁山区穷山沟里的一个年轻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读完高小,碰运气又考上省中医学校,有了一张中专文凭。此等学历的人,在我们国家多如牛毛,难道有资格说这样的大话吗?

然而,人不可貌相。十五年之后,当人们将他说过的话忘得一干二净的时候,他研治的骨结核丸居然问世了!此药黑黑的,圆圆的,同普通丸药无异。但神奇疗效令人震惊。经国家鉴定,其疗效在国内具有领先水平。国内外九十多家报刊予以报道。愈者的感谢信雪片般从四面八方飞来。至今已有四十余万封来信,装满几只木箱。写有“华陀再现”,“当代扁鹊”,“骨痨大师”,“骨痨神医”等金字赞语的版匾,镜框,锦旗,两间房里都展放不开。台湾一位病重垂危的军界人士服药愈后寄来的感谢信中说:“......深感祖国中医之伟大,大陆关怀之熏心,高大医师,乃当今神医矣!”

至此,人们才回过头来重识“庐山真面目”——注意到他的事业,他的奋斗,他的成功,他的人生之路。于是,有人从吃苦精神探索,有人从非凡毅力深究,也有人从逆境的磨砺考察 …… 唯有亲友们却是从表象着眼 , 而且将时间跨度退回到几十年前的童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志海从小就同别的孩子不一样,一看就象个成气候的。”

果真是这样吗?好,我们这本书就把高志海的童年时代,作为追踪足迹的起点吧

第 一章 朦胧少年梦

一, 入学难

高志海出生在黄河岸边的一个小村庄——山西中阳县高家沟村。村庄离黄河只有五里地,雨季发大水时,躺在窑炕上都能听到黄河呜呜的水声。一个人从呱呱坠地时就能听到这种声音。母亲哄逗婴儿时,常说:“俺孩别哭,听黄河吼哩,呜——呜——”婴儿就不哭了,也不知听到没有。再大些,他自个能听到了,就说:“妈,黄河吼哩,呜——呜——”就这样听上一辈子还有点听不够,到他离开人世之前的弥留之际,还要家里人安静点,让他再听听黄河水声。

一代一代的人过去了,一代一代的人又接上来,终于轮到了高志海这一代人享受这种幸福与乐趣。

高志海从小有点与众不同。他喜欢幻想。想些什么,他自个说不清,反正脑子一刻也不安生,装满了一些朦朦胧胧,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黄河水声,这部十分古老的乐曲,高志海也喜欢听,而且常常听到如醉如痴的地步,似乎已经听懂了其中的真谛。每当这时,他脑子里就会浮现出这样一个人生问题:“人该怎样去活呢?就这么吃了睡,睡了吃吗?就这样窝窝,稀饭,半饥不饱中过完一辈子吗?他感到这样活着似乎没有多大意思。可怎样就生活的有意思呢?”他不知道。

以后,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渐渐明确了一点:人不能平平淡淡地活着,应当活的有意义。但怎样才算生活得有意义呢?他仍不知道。

再以后,他终于能回答上面的问题了:生活的有意义。就是别人不知道的他知道,别人干不了的他会干,也就是能办大事。但怎能才能无所不知,无所不会,能办大事呢?他依然感到茫然。

到了上学的年龄,当他见同龄的孩子们背着书包兴高采烈地上学时,恍然大悟了:要做了不起的人,要能做大事,就得念书。念书才能有知识,有文化,才能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才能做大事。事到这一步,他那朦胧的幻想才算有了一个现实的落脚点——念书!念书!我要念书!

可是他的家庭条件却与他的愿望产生尖锐矛盾。

家贫如洗。在高家沟六十多户人家中,论贫困他家算的上首户,无论如何再找不出比他家更穷的人家来了。他们家可以追溯到上五辈,都是揽工受苦以致讨吃要饭的穷人家。到了他父亲高荣厚这一代,更是穷的难以想象。他祖父死得早,祖母也在父亲九岁那年改嫁。他父亲成了孤儿,孒身一人,在他姑母的关照下才长大成人,并勉勉强强地娶过了他的母亲,总算成了家。

父母孩子多,六男一女,高志海是老四。在解放前那几年,父亲扛长工,母亲纺线,大哥率领众第妹沿村要饭。常常从街上拣了瓜皮回来一家人煮了吃。做饭时用铜烟锅子量米下锅。好容易盼到土改,政府给他家分得土地和房屋,可他父亲说什么也不敢要,硬给退回去。因而,他们家的状况仍旧没有多少改变。直到建国后,他的大哥参了军,他们家成了军属,受到优待照顾,这才买了点地,购了一头牛,生活才有了点变化。但是大哥参军,二哥不幸患骨结核病,一家人能劳动的只有父亲,三哥和他。人手紧,父亲恨不得一个人辦作两个人用,他却提出上学,可能吗?

但他决心要念书,就找母亲去说:“妈 …… ”

母亲正将手伸进大盆里将豆腐渣和野菜往起搅和,为一家人做晚饭。听见四儿叫她,忙抬起头来。

高志海瞧着母亲到:“妈,人家念书,我也要念。”

母亲愣愣地看了他几分钟,然后叹了一声,低下头去。母亲的表情是否决的信号,等于告诉他,这事根本不可能。

高志海明白这一点。但他不走,硬是站在母亲面前一动不动。母亲设法给他做工作:

“孩子,咱家九口人,除你大哥当兵顾住了嘴,还有八口人要张嘴吃饭呀!”

“我不吃饭也要念书!”高志海回了一句。

母亲的心是面捏的,看着可怜巴巴的四儿心软了,吃过晚饭时把话传给了父亲。要是别的人家,这本来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可在他们家,却成了一件极难的事。这天晚上,中间隔着那盏昏黄的麻油灯,父亲和母亲为此事沉默了很久很久。

“咱这四儿和别的孩子不一样。”母亲提醒丈夫,“他谋住要做的事,套上牛也拉不转。”

父亲依然不作声,只顾巴嗒巴嗒地抽烟。他承认妻子的话是对的。他想起不堪回首的往事,这个孩子所表现出的惊人执拗——正如妻子说的,套上牛也拉不转的一些事情。

他家的穷困是出了名的。上数几辈都讨过吃。到他手上,正当他作为一个强劳力支撑起这个贫穷之家的时候,国民党抓壮丁抓到他头上。他被押到村公所,这时他的四儿跑来,死劲抱住他的腿,任凭村公所的人拳打脚踢,他都死死抱着不松手。村公所的人面对这个执拗的孩子,没办法了,只好接受了一位亲戚提出的建议——出三石小米和十斤棉花雇人顶背,才使他拖了身。可是没过几天,顶替的人开小差跑啦,他又被村公所抓起来关进一间黑房子里。这时又是这个四儿跑来了,整田坐在门外守着,家里人叫他不回去,村公所的人打骂都无济于事。他被关了五天,四儿在门外坐了五天。实在是考虑到这个孩子,他才得不想了个脱身的办法——答应再出一石米和十斤棉花。其实他家连锅都揭不开了,哪里还能出得起小米和棉花!他是为了门外死守的孩子,才想出的骗词,假借回家筹凑粮棉的那天晚上,携带全家跑到陕西去了。

本乡本土都难于饱肚,离乡背井流浪更是不堪设想。他只能靠揽点零活使一家人糊口。可是能揽到零活的时候毕竟有限,这就只又全家橵开人手去沿门乞讨。在这一段流浪乞讨中,四儿又有几件事令他难以忘却。

黄河发大水了,沿河的人家一齐出动去打捞水中漂浮的东西。四儿跑到一个夹心滩上 , 一会儿工夫就捞了十来担南瓜 . 可他不懂得水涨 , 洪水很快漫上夹心滩 , 他被围困到一块大石头上 . 岸边人们急得大呼小叫 , 幸亏有一位水性极好的壮汉才冒险把他救出来 . 可他没哭 , 还死死抱着两个大南瓜不松手 , 一直跑到家里去。

又有一次,也是在河里捞东西。四儿发现洪水中漂着一盘泥糊糊的东西,以为是一条弯曲的黄瓜。可抓到手里时,那黄瓜刷一下伸展了——是一条蛇!他一惊,倒在河里,被水冲了几十步远,幸亏三儿赶到,才把他拉了出来。

所有这一切,使父亲深深感到,要使四二打消上学的念头,是很难很难的。可是家境又不允许他的儿女中,有哪个能够吃着闲饭去念书。他在想一个办法,可这办法又实在难于找到。

母亲见丈夫沉默不语,叹了一声,只好吹灯睡觉。

第二天早晨,母亲把高志海脚到一边悄声说:

“我说了你爹不吭声。妈嘴苯,要么你自个说说吧,兴许能顶用。”

高志海犹豫再三,还是摇了摇头。父亲性子火爆,他怕说不对挨打。他坚持要母亲替他说。

吃早饭时,母亲硬着头皮再提此事:

“四儿他 …… 我看让他念几天试试吧。识字憋得头疼哩。尝尝滋味,也许自个儿就不念了。”

父亲端了大海碗正喝稀饭。喝完了,碗一放,脸阴得黑煞煞的。他是有些气愤。四儿明知家境是个啥样子,为什么还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但他拿起旱烟锅慢慢装烟的时侯,脸色又缓和下来。那是从他妻子的话里琢磨出点道理来。村里好多孩子宁可放牛,割草也不愿上学。因逃学挨先生打,挨父母骂的孩子有的是。为啥?念书憋脑子不舒服。你若不让他念,他会怨你一辈子。你让他念,他不念,这就没话说了。想到这里,终于放了话:

“那就让狗日的尝尝滋味吧。”

虽是骂的口气,但毕竟是开了绿灯。高志海乐的一蹦三尺高,转身就朝学校跑去。

父亲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哼”了一声。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步会错。识文断字不是吃冰糖,你小子感到不好受,就会个回头。等着你哩!

不料父母亲的判断全都出了差错。高志海不仅没回头,反而越念越上劲,晚上回来还在灯下一股劲地念呀写呀,迟迟不肯睡觉。

母亲瞧着他蹙起眉头。他想到灯油是掏钱买的,这么下去可不得了。

父亲也蹙起眉头,瞧着她终于开了口:“你 …… ”铜烟锅在锅盖上叭叭叭敲了三下。

高志海赶忙抬起头,惊慌地望着父亲。

“你不能不干活!”父亲说。

“你们不是让我念书吗?”

“念书吃不吃饭?穿不穿衣?吃饭穿衣就得干活!”

这以后,父亲忙不过来就给他安排活计。他怕惹恼父亲,只好忍着委屈尽量完成父亲布置的任务。

•  父亲说:“你今天别念书去了,送几担粪吧。”

“说个数,送几担?”他问。“十担吧。”父亲说。

高志海想了个办法,当着父亲的面量出十担粪倒在一边,两担并做一担挑,五回就送完了。省出时间来埋头坐下看书。他背有点驼,就是那时压下的毛病。

家里柴不多了,母亲也说:“四儿你去拾些柴吧。不要等你爹逼到头上才动弹。”

高志海更不愿意拒绝母亲,他“嗯”了一声,将绳子朝肩上一搭就走。

母亲追到大门口嘱咐道:“你哪都能去,千万不敢去死孩沟!”

母亲讲的死孩沟原本是村外的一条无名野山沟。那时孩子们的成活率低,庄户人死了孩子,就用干草一裹,送到这条沟的枣林里。因此这条沟便得了个令人心酸的名字——死孩沟。在人们看来,死孩沟的一切都不吉利,连修剪下的枣枝都没人敢去拿。母亲的嘱咐正好提醒他,使他有了一个寻柴的窍门:他哪也不去,偏去死孩沟。那里有现成的枣枝,节省出寻柴的时间就能坐在沟里看书。这一点他欺骗了母亲,回家后没感吐露真情。母亲也就很放心地用柴,还夸奖四儿寻的都是硬柴,做饭顶用哩。

但高志海也有露马脚的时侯。

他家种了两亩红豆。向阳地,早熟,头茬荚白花花的,该摘了。

“豆荚干了,得赶快摘。”父亲对他说,“你领第第们去摘吧,小心些,不要糟踏。”说罢干他的活去了。

父亲的命令,高志海不敢违抗。可他正学珠算,“七归”怎么也打不来,实在放不下算盘,就对第第们说:“咱们把任务均分开,你们先去,摘完只管耍去。我得留下,过以会去摘。”

第第们先去了。他潜心打算盘,决心把“七归”学会再去。这一学,把什么都忘了。等“七归”能勉勉强强打下来时,下午时间已过半。他着了急,赶忙往地里跑。路上遇见完成任务的第第们,很想拦住他们去帮助,可想到自己是当哥的,说了话要算数,就没开口。豆荚干了,摘得又块,难免糟蹋,有掉了荚的,有荚裂开掉了豆子的,他都顾不得拾,拼命赶任务。摘完时天已大黑。他明知道撒了不少,怕父亲日后发现,满地手刨脚蹬,做了一番掩盖。当时事情是掩盖过去了。可到了第二年,这两亩地种了谷子,父亲去锄谷时发现谷垄之间长出一层豆苗。晚上父亲回家追查这事:“去年摘豆荚时,怎么糟蹋那么多?是谁干的?“

高志海想,第兄三人干的活,他要一口否定,决不会定到他头上。但他是当哥的,实在不忍心两个第第挨打,就只有好汉做事好汉当,囁需着说:“也许是我。眼看天黑了,怕摘不完就 …… ”

“三个人摘两亩豆子到天黑,你们做啥去来?”父亲喝问。“我打算盘 …… ”还没等他说完,父亲就扬起手来。

还有一次,母亲攒下一碗猪油,放坏了,就叫他拿去奶萝卜。奶是当地土话,好比孩子吃奶长身体一样,就是追肥的意思。按母亲的要求,要他拿树枝蘸上一点,涂到每株萝卜苗的根部。这样做很费时间。可她刚刚学了新课,生字要写,课文要背,心思全在书本上,就干脆坐下学起来。一学学到太阳落山,着了急,就近挨着一垄萝卜苗挖了一条沟,把猪油全埋进去。这事当时自然没人知道。可到了秋天起萝卜的时候,问题出来了——挨近猪油的萝卜长的出了奇,每个差不多有十斤重。胡萝卜长这么大,从未见过。父亲愣了,母亲怕了。这是当地人的一种迷信思想。谁家都想让瓜,果,萝卜,山药蛋之类长好,但超出一般的好,太出格,就认为是不祥之兆。父母亲正是为此不安。

高志海先是觉得有趣,背过脸去偷偷笑。后来就笑不出来了,因为父母为此事一个上午没说话,脸都变了色。

高志海的小学四年就是这么过来的。他学习如饥似渴,可家里人又老拖他做活,他只好设法队付,这一切给他心灵上留下了终生的遗憾。直到现在,每当他站到父母坟前时,还会想起萝卜地里的那一幕,感到深深的内疚。

二 相 面

高志海至今不相信相面打卦那一套把戏,但有一位相面先生却在他脑海里留下永不磨灭的印象。他永远感谢那位相面先生。

初小毕业了,父亲不失时机地说:“你念了三四年书 , 念够了吧 ? 如今该学点庄稼地里的本事了。”

高志海瞧着父亲,张了几回嘴,终于说出四个字:“我还想念。”“你还没念够?”父亲吃惊了。“不够。”高志海老实相告。“不是毕业了?还念啥?”父亲又问。

“现在是初小毕业了,我想考高小。”高志海大着胆子解释。

“离家住到镇上念?”父亲更是惊诧万分。

高志海点点头,又失望地低下头去。因为离家上学就不能帮家里做活,而且花费也多,父亲绝不会同意。他等着父亲的判决。

奇怪!父亲没有说话,那是因为母亲朝父亲一个劲使眼色。

这天晚上高志海假装熟睡,偷听了父亲和母亲的一次对话:

“你再不用拦四儿了。我担心!”父亲叭哒叭哒抽烟。“自老二死了,我担新孩子们 …… 偏偏萝卜地里又 ……”

父亲依然叭哒扒哒抽烟。

“别的孩子都安安生生做活,就四儿有些不一样。咱就顺着他吧。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咱会后悔一辈子的。”

“不管他了,由他去吧。”这回父亲说了一句,还叹了一声。

高志海高兴炸了,几乎笑出声来。幸亏萝卜地作弊,造了一个“不祥之兆”,才闯过了这道难关。谢天谢地!

父母放了话,高志海高高兴兴跑到镇上报考去了。考试的头天黑夜,他异常兴奋,一夜没能睡好觉。第二天他昏昏沉沉上了考场,头脑失去了往日那种清醒敏锐。答了半天题,自己也不知道哪些对哪些错。几天以后发榜了,高志海跑去一看,上面有许多他所熟悉的名字,唯独没有自己。他几乎晕了过去,恨不得打自己两巴掌,赶忙转身跑出人群,跑过镇街,跑到镇外去。跑着跑着,被滚滚黄河截断去路,他才停住脚,迷迷糊糊地愣着。他不知道怎么就跑到黄河边上来了?来这里要干什么呢?

黄河的涛声使他的头脑清醒了一点。

他问自己:“我是不是要死呢?”

他回答自己:“不能死。死了就念不成书了。”

他又反问自己:“没考上念什么书?”

他又回答自己:“今年落榜明年再考。不,不能等明年。明年父亲就不一定同意考了。听说长 5 村也办起了高小班,我要到长峪去考!”

作出这个决定,他心里觉得踏实了许多。同时象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涌上周身,异常亢奋,不能自己。他抱起一块大石头,双手以举投向河里,然后双膝一跪,向河宣誓:“我高志海要是到长峪还考不上,那就没脸见人,同这石头一样跳到河里!”

这天回家,他惭愧得无地自容,可又没脸向父母说明真相。母亲追问再三,他只说身上不舒服。母亲着了急,就对父亲说:“你再忙,也到白云山走趟吧。”

“到白云山做啥?”父亲问。

“人家都说白云山的神神灵,你去抽个签吧,问问四儿的事。”

父亲当时没做声。但第二天还是去了。回来时满面春风。母亲急急地问:“咋说?没事吧?”

父亲说:“上上签,没事没事,啥都顺利。这你该放心了吧?”

母亲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脸上淀出了少有的笑容。

当时高志海正在专心复习功课。父亲瞧着他问:“刚才听人说,你没考上高小?”

高志海点点头,满面愧色。

“没考上也好。不用念了,咱好好闹庄稼吧。”

“不,不,长峪村办高小,我还要考!”

“不用了,不用了。”父亲摇着头,少有的和气,“那签上说,咱家一切顺利,会很快兴旺发达哩,一路上我就捉摸,天有心扶持人,人还得自个争气呢。不能死猫扶不上树。要兴望发达就得有人手做活。你说不是这个理?”

“爹,你说得对!”高志海忙说,“如今是新社会了,新社会没文化不行,只有念了书有知识才、会兴旺发达。”

“靠知识发达?知识不能吃不能喝!”父亲固执地摇着头,“咱村人祖祖辈辈过日子靠种地,还有靠念书的?念书的人有多少,哪个能挣得一碗饭呢?”

“那是他们没决心,不下功夫,没念成。我有决心保证能念成!”高志海坚决地说。

父亲冷笑一声:

“全村祖祖辈辈没一个念成的,你能念成?不要瞎说了,让人笑话。”顿顿又说:“刚才路上遇见一个熟人,说有人托他给闺女找婆家,我让他去探探底。要是行,先定下来,明年一办事,你就活成个人家了。这才是正道。”

“我宁可不要媳妇也要念书!”高志海更急了。

“这是啥话!”父亲重重地哼了一声。

真没想到,抽了一回签抽出个天大的麻烦来——父亲思想反复了。高志海深知要说服父亲是很难很难的,心里凉透了,苦不堪言。

父亲喝了一碗水,做活去了。高志海将书一搁,躺到炕上去,望着屋顶默默流泪。母亲不知道该怎么办,望着他叹息了一会,出去向邻居大娘们讨主意去了。

屋里留下高志海一人。他感到光留眼泪没用,得想个办法出来。可有什么办法呢?他闭上眼使劲地动脑子。

一群麻雀飞来,落在屋外的树上。也许是受了什么惊扰,也许因为它们内部的什么事情,噪叫不已,愈演愈烈。少倾哗的一声飞走,一只喜鹊取而代之,一种细碎的啾啾声浪,变成了一声声单调,高昂而又刺耳的“喳喳”声。高志海本来对喜鹊颇有好感,可今天心烦,又影响了他思考问题,正想摸个什么东西从天窗上仍出去,母亲急急地回来了,说村里来了个算命先生,很会预测,能算见某某家第兄几个,老人在不在世,以前有过什么事,已与人家说准了,要他也去算算。

高志海心里正烦,把脸转到一边去,带着哭音吼道:“抽了一回签,把我的路给抽断了。再去算上一回命,那我就活不成了。不去!不去!”

“村里遇这么个人不容易,好多人都算哩。”母亲说着去拉他,“起来跟妈去吧。”

“不去!我恨这一套把戏,恨死了!”高志海快要哭了。

母亲使劲拉他,苦苦央求,以至声泪俱下。高志海再倔,也架步住母亲的眼泪,只好起来,哭丧着脸跟着去了。

算命摊子设在当村的一棵树下。铺了一块布,布上写着“心诚则灵”四个字,一个瘦巴巴的老头端然而坐。人们或蹲或站,围了一圈。

见母亲领着高志海去了,瘦老头就问:“这位大嫂要看看面吧?”

母亲说:“我想给孩子看看。多少钱?”

瘦老头说:“相面不挣钱,挣钱不相面。多给几个不欢喜,少给几个不恼怒。我看大嫂人口多,生活困难,那就分文不取,送个人情吧。来来,过来蹲下。”

高志海见这个瘦老头油嘴活舌,反感透了。怎奈母亲使劲推着,只好走进前,不情原地蹲下来。

瘦老头瞧了高志海一眼,朝母亲说:“你这孩子心情不好,心里有件不痛快的事,我看得不错吧?”

“真让先生给看准了。”母亲激动地说,“这孩子就爱念书,他爹说家中人手紧,让他干农活。就为这事他生闷气。我刚把他从炕上拽起来。”

瘦老头点点头,开始给高志海相面。他先端详了一下脸部,又伸手在他头上捏揣起来。母亲紧张极了,提着一颗心等待着。

瘦老头捏完头又看手,又问生辰八字,末了点点头说:“大嫂你该高兴了。这孩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副福相,将来必成大事。”

母亲紧绷的神经顿时松弛下来,喜得有些颠三倒四地问:“你是说,先生,好运气,这孩子?不会有七灾八难?”

瘦老头说:“小灾小难会有的。不过不伤大事。你没听说贵人多磨难吗?不遭磨难就成不了贵人。你只管放心,等着享福吧。”

母亲高兴得快要哭了,又问:“这是真的?不是哄俺高兴吧?”

瘦老头严肃地说:“算命不留情,留情不算命。你要不信,我走时留个住址给你,将来这孩子要是成不了大事,你写信告我,我上门赔情道歉,承认我今天说的是胡言!”

高志海听到这里,反感到了极点。心里说:“将来在什么时候?那时你早死了,让找谁去?”他忍耐再三,才没有把话说出口。

“那拖先生的福了。”母亲相信了,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不过话还得说回来,”瘦老头又说,并指指布上的字,“我这里写得清楚,心诚则灵。你要心不诚,也就不灵了。”

母亲又紧张起来:“啥叫心沉(诚)?你快说,俺们照着做。”

“心诚就是你要诚心诚意信。”瘦老头说,“信与不信,大不一样。比如说,你这孩子想念书,正是朝老天安排的道儿上走,你若信我说的,那就让他念去。新社会要成大事就得有文化。你要不信我的话,也就不会让他念书,那就没法成大事了。就算老天給泥块金砖吧,你硬说是石头,要往黄河里仍,那也就没办法了。就是这个道理,懂不懂?”

“懂了,懂了!”母亲忙说,“我回去根他爹说,让他念书去!”

瘦老头点点头:“这就对了。”

这后面一席话,可算说到高志海的心坎上了。他对瘦老头的看法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觉得他既高深莫测,又和蔼可亲。简直象遇上救命恩人一般。要不是当着这么些人的面,他真想给老头跪下磕一个响头呢。

回家后,他总觉得母亲没给钱过意不去,就把自己攒下的几块钱送去。瘦老头已经离村而去。就追到村外,可瘦老头说他说话算数,硬是不收。高志海望着;老头远去的背影,在村口站了很久很久。

三, 执 意 念 书

对于山乡小村的农民来说,给他讲上三天三夜科学道理 , 也抵不上神官 , 算命先生的几句话。母亲将算命先生的话如实地转达给父亲,父亲又同“上上签”联系起来,也动了心。只是他有难处,叹了一声说:“咱人手紧张,日子也得过呀!怎么办呢?”

“ 要我说,还是让他念吧。”母亲赶忙接上说:“咱逃过荒,要过饭,啥日子没经历过?只要四儿能成大事,讨吃要饭煞几年也值得。”

父亲沉吟半响,转问四儿:“高小念几年?”

“两年。很快,一眨眼就过去了。”高志海赶忙回答。

“两年 ……” 父亲又沉吟起来。少顷,象是下了决心:“那就咬咬牙念吧。要成事高小毕业也就成了。高小毕业就是旧年间的秀才,啥的大事不能做!要不成器,念一辈子也白搭。念两年看看吧,看你小子到底是啥样的料!”

父亲一放话,高志海心头熄灭的希望之火又熊熊燃烧起来。他赶忙拿了书,找个僻静的地方复习起来。

几天之后,他到长峪报考,顺顺利利地被录取了。尽管长峪离家三十里地,但他不嫌远,好容易盼到开学的日子,高高兴兴地背了那卷破烂不堪的行李到学校去了。

高家沟因其穷,在周围的村子里也失去了应有的地位和荣耀。从穷村里来的学生自然也被人小看。有几个顽皮的学生绞尽脑汁地想出了种种恶作剧耍笑他,欺负他。高志海一切都忍了咽了,把精力全部集中到功课上,硬是苦学排除一切烦恼和不快。没过多久,老师为他的苦学精神所感动,对他的优秀成绩更是大加赞扬。同学们也不得不刮目相看,不再有人敢欺负他了。他终于以忘我的发奋精神在学校里争得了自己应有的地位。

如果就这么学下去,该有多好!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多久,与家中的磕磕碰碰又产生了。

首先是父亲的思想又有反复。那段时期父亲的思想极不稳定。他既有迷信思想,又得面对现实,面对一家八口人的生活问题,抽签算命使他曾兴奋过一阵子,但这种稀心情平静下去之后,缺又陷入各种各样的艰难与苦恼,困顿与窘迫之中,使他看不到丝毫兴旺发达的迹象。于是签语中闪耀的火花在他心里慢慢熄灭下去,算命先生指示的灿烂前景,也同海市蜃楼一般转眼即逝。他深深蹙起眉头,每当高志海匆匆匆忙忙回家取东西,就紧紧盯着他,似有啥话要说。高志海也算机灵,赶忙设法躲闪回避,不给父亲以说话的机会。

其次是同兄弟们之间渐渐产生矛盾。这种矛盾潜伏了几个月,终于在盖窑洞问题上暴发出来了。

那时,他们一家人只住一孔窑洞。第兄们娶过媳妇没住处。这实在是一种难堪的事情 , 第兄们心里不舒服 , 做爹娘的心里更不好受。于是父亲下了决心:“就是砸锅卖铁,也得再盖一孔窑!”

母亲把这事的意义挑得更明:“再盖一孔窑共伙用,娶过媳妇的就能轮着住。”

第兄们对此自然都有积极性,事情很快就定下来,并付诸行动。

正当一家人忙于备料的时候,高志海回家来了。那是个星期天,他是回来取伙食费的。因为事务长已警告过,再不交伙食费,就不准他吃饭了。可是还没等他开口,父亲就说话了:“咱要碹窑,你回来上手吧。”高志海愣了片刻,忙说:“我正念书呀!”

“眼下碹窑当紧,念书靠后些吧。”父亲口气很硬,毫无商量余地。

“碹窑得几天?”“几天?碹一孔窑是几天得事?”“误课太多补不上。”“补不上不用补。”

高志海一听心里直冒火。坚决地说:“三天五天可以,再长不行!”

他这态度首先把三哥激怒了,和他接了火:“一家人都累死累活的干,你到好,只晓得坐在凉房房里念书。有脸说这话?”

“念书是你们大家同意了的。“高志海说:“既然你们同意让我念。我就得认认真真念。还有啥不对?”

“我们同意你念书,可没同意你不帮忙碹窑。你是不是以后不准备在家里住?”

“宁可不住,也要念书!”

三哥忍无可忍,扑过来打他。这一来,他得火气也被捅得更旺,飞起一脚,将三哥踢倒在地。他急了,后悔不迭,赶忙跑过去把三哥扶起来,给三哥道歉,要三哥打他。三哥却不在动手。兄弟俩抱着痛哭了一场。

这天晚上,高志海通夜失眠。白天的事对他触动太大了。他深知家境的困难,兄弟们的可怜。自己不能给他帮忙,还得伸手要钱,的确有点说不过去。他不能对家里不尽点责任了。

第二天回到学校,他找老师诉说了家里的困难,提出请假修窑。老师十分同情他的处境,考虑再三,给他准了两个月假。并一再嘱咐他,修完窑很快回来补课。

当天下午,他就背着那个破行李卷儿离开了学校。

然而,凭他们家当时的经济状况,碹一孔窑谈何容易!所有的料全靠肩膀和脊背慢慢备齐。这样修了一孔窑,用了整整六个月时间。这就是说,统共只有两年的高小阶段,他因修窑停了半年学。修窑结束那天,他连手脸都没顾得洗一把,赶忙背起行李卷又回到学校。

通过修窑,第兄间的矛盾得到缓和。可父亲心里的疙瘩并未解开,仍不断地找他的麻烦。

他回学校那天,父亲就说:“以后不要钻到学校就把什么都忘了。抽空多回来帮家里做些营生。” -

他不敢抗父命,每当星期天总要回来干点活。有一次他一进门,父亲就说:“做豆腐用水多,我们忙不过来,你担水吧。”

他歇了片刻,就去担水。因为他计划当天返回学校,早干完早走,免得天晚。谁知一口气担了九担水,两个水缸满得往外溢了,父亲还不让走,要他再担几担,多存点水。他有点火,将肩上扁担一搁,“咚”的一声,桶底塌了。这一下闯了大祸,父亲操起木棍扑过来。好汉不吃眼前亏,为了免受皮肉之哭,他拨脚朝外跑去。他本来想跑回学校去的,怎奈父亲切断去路,只好朝相反方向跑。父亲火气难消,穷追不舍。高志海惧于枣木棍,自然是没命的跑。可是跑着跑着,跑到一个土塄沿上。回头一望,父亲仍在追赶,毫无罢休的意思,只好纵身从土塄上跳下去,七转八拐,钻到一座古庙去。父亲追到塄沿,也跳了下去,可左找右找,不见踪影。父亲也到庙里找过,可他太粗心,没想到儿子会在神像背后。父亲有点奇怪了:塄下就是滔滔黄河,狗日的莫非插翅飞了?

寻找了一阵 , 喘息了一番 , 只好愤愤然而归。回来一说,一家人都傻了眼。因为谁都熟那里的情况 , 黄河阻隔 , 无路可走 , 既然不见踪影 , 那就只有一种可怕的解释:跳了黄河!因为高志海曾说过不让他念书就要跳河的话。这一下,父亲也有慌神。母亲自然又联想到萝卜地里的事,以为应了那不祥之兆,哇的哭了,并扑向父亲,撕扯着向他要四儿。顿时闹得翻天覆地,惊动了街坊邻里。

其实这时高志海已转回村里来了。他太累了。回家走了三十里路,一口气担了九担水,又在父亲追赶下狂奔了几里地,实在乏得走不回学校去啦。何况天色已晚,摸黑走山路也有危险。可不回学校怎么办?又不敢回家,到哪里过夜?正在为难,猛抬头看到自家的禾场,就走了过去,朝两个麦垛之间一躺,伸手拽下几个麦捆一盖,把自己隐蔽起来。他准备在这里睡一夜,天一亮就回学校。本想躺下后想想自己的处境与对策,可疲困袭击,没容他想,就酣然入睡。

是鼾声把自己给暴露了。一位邻居老大娘听到声音赶忙隔墙报告:“哎,兴许是谁家的猪钻到你家麦垛里了!我听见有哼哼声。快去看看吧。”

父亲拿了手电忙往场里去,循声搬开麦捆一看,哪里是猪正是他要找的四儿,只见他满身满脸都是黄土和麦糖,睡得正香。按说逃犯自投罗网,正好狠狠揍上一顿。但是一场虚惊早把父亲的火气惊没了。况且眼下又是如此情况,他实在下不了手。就转身回家,对仍在啼哭的妻子说:“别哭了!你儿没死,在那里睡大觉呢!出去看看吧。”

母亲出去一看,破涕为笑,忙把他的四儿拉回来。第兄们也转悲为喜,同他拥抱。

全家人都为他没出事感到庆幸,第兄们守着他,母亲为他张罗做饭。他吃饱了个大饱,又在炕上舒舒服服睡了一夜。第二天清早天麻麻亮,他就赶忙起床,悄悄溜出家门回学校去了。

•  订亲物——“面鱼”

那场虚惊之后,父亲好长时间没有再理高志海。高志海心里暗暗高兴,以为父亲思想有了转变。但他哪里知道,父亲在动脑子考虑一个和平解决问题的万全之策。

父亲的脑子没有白动,长时间的思索总算有了圆满的结局。

这天晚上睡下以后,父亲趴在枕头上抽着烟对母亲说:“四儿的心太野,老收拢不到家里来。得想个法儿。”“我知道。他老想着学校。”母亲说。

“老想学校不想家,这怎么行啊!咱得想个办法把他的心牢牢栓住。”

“:有甚办法呢?除非咱家里办起学堂。”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四儿也不小了,咱给他找个对象,把亲一订,就等于拴住一半心。要是娶过亲,媳妇往炕上一坐,一颗心就全拴住了。”

母亲似乎更了解儿子,不无疑虑地问:“你是说娶过媳妇就行了?”

“家里有媳妇和没媳妇大不一样。”父亲说,显出深知其中奥妙的样子,“你看他没事就不想回来,回来了也着着急急地要走。要是家里有媳妇,你催他走,他还老磨蹭呢。不信你试试看。”

要是对村里一般人,母亲相信这法儿有效。可他这四儿太特殊了。她总感到在四儿心目中,念书比媳妇重要得多。因此她又说:“他整天拧着劲要念书,劝他不听,打都打不过来。他可从来没露过媳妇呀!”

父亲吸溜着烟慢慢悠悠地说:“娶媳妇同别的事不一样,心里想也不好开口,你见过哪家的儿子向娘老子要过媳妇?”

父亲对他的判断很自信。他很快托一个媒人去四处打问。过了几天,媒人就来报告喜迅,说下山村有个闺女,人家爹娘愿意同高家结亲。只要小的们相互没意见就行。

父亲一听,十分高兴,当即找人写了一封信寄到学校,要高志海很快回来一下,有要事商量。

高志海接到信,心里有点紧张,以为父亲又不让他念书了。可又不敢回去,只好请了一天假。

一进家门,父亲就说:“吃了饭换换衣裳,到下山村走一趟。”

“到山下村干啥?”“相亲”

高志海一听,放心了,很干脆地告诉父亲;“我不娶媳妇!”

父亲顿时瞪了眼:“你说啥?”“娶过媳妇就念不成书了。我不娶。”

父亲十分生气地问:“你是现在不娶还是一辈子不娶?”

高志海说:“只要能念书,一子不娶也行。”

这句话把父亲的火给捅起来了。别看父亲没文化,脑子里的旧观念可不少。古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娶妻生子,传宗接代,这是对上一辈的起码孝心。他的爹就曾对他说过:“爹不要求你别的,只要娶过媳妇生下一两个小子,爹就满意了。”他没辜负爹的期望,生下了六个儿子。如今儿子怎样呢?你小子倒好,我们把你抚养大,你只晓得花钱念书,竟说出一辈子不娶妻的话来。幸亏老子儿多,要是就你一个逆种,高家的烟火不就要断在你的手上!

父亲气得说不出话来,脸都变了色,顺手操起顶门棍,正要朝他劈下来,母亲扑过来抱住父亲的胳膊,同时央求儿子:“四儿,你听妈的话,快去相亲吧,这都是为你好呀!”

高志海一看情况不妙。父亲把住门口,跑是跑不了啦。第兄们不在场,单凭母亲挡是挡不住的。好汉不吃眼前亏,就接住母亲的话问:“那你们说清楚,到底要我去干啥?是相亲,还是把媳妇领回来?”

母亲忙说:“还没说成,就能领回来呀!是要你去相看相看哩。”

“相亲是啥意思?”

“要你相看那闺女的模样,要行咱就订亲,要不行就算了,再到别处找。”

“要是这,我去。”

说了去,父亲手里的顶门棍才放下来。

母亲忙去给他做饭。吃过饭,换了一件上衣,他跟着人上路了。

到了女方家,人家递烟倒水,十分热情。同时还把闺女叫过来,要他们互相看看。高志海不抽烟,不喝水,坐在矮凳上,勾头看着地。只坐了一会儿工夫,就站起来边往外走边说:“咱走吧!”

媒人追出来,拽住他问:“人家女的可看上你哩。你怎勾着头,没看人家一眼呀?”

“看见了。”“咋说?”“看不下。”

媒人很是泄气,一路上再没说一句话。

回到家里,媒人进屋给父亲汇报,高志海坐在院里没敢进屋。他估计父亲对他相亲不会满意。记取之前的教训,他得考虑便于脱身逃跑。

果然不出所料。媒人一走,父亲就问他:“回来说说,相得怎么样?”高志海惊警地望着父亲回答:“看不上,不行。”“啥不行?”“样子丑。”

“人家媒人说,你看都没看一眼,你咋知道人家丑?”

“我看见了,真的丑。”

“你糊弄老子!”父亲说着,一步跨出门槛,抓起一根扁担。

以下的情况完全是上一回的重复,不同的是着回没向黄河边上跑,而是朝着学校方向。

就这样一直追打了五里路。父亲跑不动了,站下来大口喘气,双手拄着扁担;儿子也停下来喘息,脸憋得红红的。等缓过气来,父亲开口道:“你小子跑得快,你只管跑。你能跑到学校,我爬也要爬到学校。不出这口气,我不姓高!”

高志海深知父亲的脾气。自己就这么跑下去,他是非追到学校不可。在学校当着老师和同学的面打,太丢人了。要打就在路上打算了。于是隔着一段距离,父子俩开始谈判:“你是非追不可?”

“不追了,我怕跑得送命。我慢慢走,赶天黑到了学校就成。”

“那你打吧,我不跑了。”

“路上我不理你。我谋好了,就到学校打,要打得有点名气。”

“你到学校找不到我。”

“我向校长要人,向老师要人。我蹲在学校门口等,等不上你,我不回高, 家沟。”

高志海有些急了。父亲真要到了学校,那局面不堪设想。一急之下,他决定让步了:“我听你的话行不行?”

“怎么听说清楚。”

“我说咋办就咋办。”

“我说要你相亲,成家。”

“那你得让我念书。只要能念书,不用相,谁都行。”

“这话算数?”“算数。可你的话也要算数。”“我得甚话?”“让我念书。”

“行!只要你听话,高小让你念完。”

谈判算有了结果,他就这么轻率地拿终身大事做交易换了个准许念完高小的要求。

父亲抱着扁担转身回家而去。

高志海也转身朝学校走,心里好不酸涩!他明知代价太大了,但在这愚昧落后的地方,有什么办法呢?

几天之后,父亲捎来话,要他回去。他知道干啥,也把话捎回去:“不回去了。告我爹说,我同意。”

又过了几天,家里捎来一对“面鱼”。这是根据乡俗制做的定亲之物,男女双方各一对,必须本人全部吃掉。尽管这已是违心答应下的事,但一见面鱼仍不免有些吃惊。他盯着面鱼呆呆看了好长时间,然后发狠掰成了好几块,东一块西一块仍给同学们。他自己连一口都没吃。

吃不吃都无关紧要,但捎来面鱼就意味着婚事已定。女方就是他相亲时连看都没看一眼的那个女的,也就是后来同他生活了半辈子的第一个妻子。为此,高志海还好几天闷闷不乐,晚上睡不好觉,白天打不起精神,甚至影响到一次考试成绩。老师在阅卷时,很觉意外,把他叫去了。“高志海,你怎么了?”“我?”“你考得不很理想。”

“我知道。”

“最后一道题你是应当会做的。为啥做不出来?”

“没学好。”“不对。你没认真答题。”“答不出来。”“不对吧?”

老师拉开抽屉,取出算术卷子,推到他面前来:“你看着吧,你没认真答题,到画起图画来了。”

高志海自然明白这是咋回事。最末一道题他本来应该会做的,可就是头昏昏沉沉,脑子里纷乱如麻,竟下不了手。他左手托腮,右手的笔尖戳到纸上,那本是一副略加思考即可动笔写出来的架势。不料笔尖戳到那里老动不了。后来动开了,却是乱画,无意中竟画出两条鱼来。自己也觉得有点吃惊,赶忙涂了几笔毁掉,无心在动脑子,便交了卷。

“一定是有啥事干扰你做题吧?”“没事。我做不出来。”“你平时是诚实的,有啥事不应当瞒着老师。”“ ……” “底是啥事干扰你?”“面 …… 鱼 ? ”

“面鱼?啥面鱼?”“就是那种 …… 面鱼。”“噢?你订婚了?”“订了。”“不满意?”“反正心里 …… 说不出来是啥滋味 . ”

“ 父母包办的 ? ” “个也同意。”“那怎么心里不痛快呢?”

事到这一步,高志海只好将那天父亲追打,自己妥协的事细细说了一遍。

老师听了,长长叹了一声说:“婚姻之事,我做为老师无能为力。你应当同父母商量,妥善处理。学习可是我的事,我不能让你掉下去。”

“我明白了。”高志海点点头,“婚事我不考虑了。怎么办到时再说。我要心放到学习上,一定学好。”

“很对。新课要学,半年落下的课要补,你的任务很重,只有把心收回来才行”。

“我知道。”高志海说:“拿不情愿的婚事换了一年的学习,要是学不好,那你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老师伸手在高志海肩上重重拍了两下,激动地说:“你很又志气,相信你!我相信你一定能学好。”

从这以后,高志海不再想那“面鱼”的事了,全部精力投入学习,成绩提高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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